陕西安康市的旬阳县，开发历史悠久，置县有2100多年；文化底蕴厚重，已发掘的仰韶文化的遗址就有40多处；自古就是秦、楚文化交融和兵家必争之地，有秦尾楚首之称。现有人口45万，面积3554平方公里，森林覆盖率43.6%，汉江在其境内长达84公里，生物与水能资源较为丰富，还是全国39种矿产资源的富集区。秦岭地区有33个县，500多万人口。在开发与保护矛盾交织的秦岭地区，旬阳是很有典型性的。

寻找回来的绿色世界

—旬 阳 见 闻 录

王卫平

退耕还林、“禁伐令”、天然林保护工程已经实施好几年，秦岭生态系统是不是因此而休养生息？秦岭地区的县域经济发展、老百姓生存状况，是不是因此而发生了的变化？我渴望能在旬阳找到答案。

秦岭山区的城镇大都依山傍水。旬阳因旬河而得名。旬河弯弯绕绕，河畔的一弯开阔缓坡上，旬阳新城区拔地而起，旬河与汉江交汇处，便是形若“太极”的旬阳老城。

要拍照老城的“太极”模样就得上宋家岭，汽车顺着新城区背靠的山坡盘旋而上，沿路的坡耕地大都种上了经济林，一片连一片，有的还是栽了一两年的小树苗，最显眼的是一座小山垴，整个变成了柑桔园，已经开始挂果。林业局的同志介绍说，这是最早一批退耕造林的地块之一。站在宋家岭山顶山，新城区一河之隔的山坡上，“退耕还林”的巨幅标语牌镶嵌在郁郁葱葱的绿色里，很是提神。

旬阳的退耕还林是从1999年开始的。当时国家相关的政策还未完全出台，前景不很明朗。他们能坚决地把8.27万亩的25度以上坡耕地退下来造林，是因为深受洪水、旱灾、泥石流之害的旬阳人民“让青山永续，保一江青水”的家园意识空前提高，有一定的社会基础，而且县委、县政府已经提出“发展绿色产业、建设绿色旬阳、富民强县奔小康”的发展战略。在宋家岭下的城关镇党家坝村，村民李家强指着山坡上自家果园说，他家只剩下2亩责任田种粮食，果园有7亩地，一部分是退下来的责任田，一部分是承包的荒地，2001年建园，投资了两万多元买了核桃、桔子、石榴还有洋樱桃，很快就要收益了。旬阳县的退耕还林宣传到位透明度高，所到之处，群众对自家享受的政策性补贴，多少钱多少粮，心里都有一本帐，接触的村民都拿出专门领取钱粮的小本本一笔一笔地说明白。蜀河镇吕关村村民崔万潮对自家墙上国家颁布的《退耕还林条例》，理解得很到位。崔万潮家里6口人，7亩地退了2亩，种了竹子。儿子和媳妇常年在外打工。5亩庄稼地，河边的水田有二亩种水稻，山坡上的旱地种玉米和黄姜，人手一时还忙不过来。崔家的羊已经圈养了几年了。下地回来捎些草就够了。崔家好些年不上山砍柴了，他说上山砍柴路远还要出力，现在的年轻人都不肯下这苦了，打工一天挣十几元，能买100多块蜂窝煤，比砍柴划算多了。看样子崔万潮家的日子过得满滋润。

崔万潮说，只要5年时间，他家的竹园就和邻居的老竹园一样有效益了。与崔家连畔的老竹园密密匝匝，又粗又高。蜀河镇镇长徐勋根一边用手丈量着竹子的直径，一边介绍说，蜀河镇的退耕兴竹工程实施得很顺利，全镇已经发展竹子2万多亩，100多万株。在退耕还林中，旬阳突出地方优势，宜林造林，宜竹植竹，青竹产业是旬阳县“绿色旬阳”的又一个亮点，是促进农民增收的又一支柱产业。在发展青竹产业较早的铜钱关乡，已经形成百里万亩青竹绿色长廊的壮观景象。沿汉江的国道公路两侧，新栽的竹子长势喜人。

在退耕还林政策的带动下，旬阳的荒山造林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好形势，而且造林的质量空前提高，改变了过去年年造林不见林的局面。新城区对面竖着“退耕还林”的巨幅标语牌的山坡叫簸箕岩，簸箕岩的造林足以显示旬阳人好想有个好家园决心。簸箕岩是一面光秃秃的石头坡，作为现代化新城区的背景，不协调也杀风景。这里年年造林不见林，除了管护不到家，主要是缺水、土层薄而贫瘠，栽下树活不了。这一回，旬阳人采取了非常措施，为簸箕岩成立了造林专业队，开挖大鱼鳞坑，有的甚至打眼放炮；从别处运土填坑栽树；架设抽水机从旬河引水浇灌；派专人常年看护。簸箕岩换上了绿装，新城区因此而多了一缕生机。

像汉江两岸山势险峻立地条件差的地方，人工造林难以实施，旬阳人积极争取飞播计划实施飞播造林。县飞播站站长刘桂平，是在旬河边长大的。他9岁就上山砍柴，100斤柴，卖8角钱，他14岁时，一天砍柴能卖5角钱。他说到80年代初时，就已经砍不到柴了。修铁路就地取材，林业上砍伐，老百姓也靠山吃山，植被就这样破坏了，旬河水量不及从前的四分之一。刘桂平对森林植被的认识，显然在成为一名林业工作者以后。要让旬阳的山尽快绿起来，飞播造林更能体现效率和成果。从2002年开始，旬阳的飞播上了新的台阶，资金到位，人员到位，飞播之后立即封山，5000亩地设一名专职护林员，封山管护措施得力了，效果很快就显现出来。站在一片翠绿的飞播幼林里，我们看到了秦岭的希望。

旬阳天然林保护的力度从禁止烧木炭就能体现出来。在祖祖辈辈烧木炭卖木炭的旬阳，炸毁300多座木炭窑，取缔木炭市场，县委县政府带头不用木炭，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。构元乡的羊山村，过去是旬阳有名的木炭生产基地，家家户户都烧木炭，一年产100多万斤，几十万元的收入，旬阳80%的木炭来自这里。这里起初只在冬天烧，后来市场有需求，一年四季地烧，满山冒青烟。烧木炭主要用青冈木等杂木，1000斤木柴出100斤木炭，烧一窑大树20—30棵，小树就是一大片。对森林破坏严重。当地林场护林员带路，我们在山林的深处好不容易才找到了炸毁的木炭窑，昔日风风火火的木炭窑，淹没在一片茂盛的草丛里，废墟上自然生长的小树长得半人高了。林子里一片寂静，没有见到人的踪迹，倒是野鸡野兔见得不少。在羊山村里，我们见到村支书田仁富。田仁富的话让人欣慰。全村过去耕地5000亩，现在退耕后只有3000亩，村民不烧木炭了，改行种药材。羊山村成了县上的药材基地。过去村上有400多头牛，现在只剩下100多头，基本上圈养。保护天然林，村上、林场管得严，村民们习惯了，没钱去打工，不砍山上树，连自己自留山上的树都舍不得砍了。田支书感慨地说，这几年林子慢慢恢复了，多年不见的麂子、林麝、锦鸡都回来了，现在野猪成灾，对离村远的庄稼糟蹋得厉害。年轻人都外出打工，在家的人顾不守护，粮食够吃了，偏远多余的坡耕地都愿意退下来栽树。

县林场的八里川护林站就在羊山村，站长杨荣耀介绍说，站上有四名护林员，管护了28000多亩的天然次生林。180华里长的巡山路线，一次需要7天时间。过去工资县上只给20%，其余靠自收自支，“天保”工程以来，工资首先有了保证，积极性自然高了，过去一月巡山一次，现在变成了两次，没有了后顾之忧，大家更能以场为家。随行的县林业局梁廷奇副局长说，全县有500多名护林员，管护着361.6万亩的林地。谈话之余，羊山护林站的护林员们忙着收拾行囊，他们说明天就要上山了。

“绿色旬阳”，不再是美好的愿望。旬阳正在找回原本属于自己的绿色世界。从1998年以来，全县人工造林48万亩，其中退耕还林29.17万亩，荒山造林14.11万亩；飞播造林53.78万亩（含复播），开展天然林保护封禁196.61万亩，新建竹林16.23万亩，森林覆盖率由1998年的31.5%已升到43.6%,林业收入由1998年的3743万上升到1.8亿元。

旬阳在播种绿色保护植被的同时，最大限度地减少对森林资源的消耗。从2000年开始，旬阳实现了商品性木材零采伐。旬阳是西北地区烤烟生产第一大县，全国烟草基地之一。大大小小的烤烟炉3000多个。烤一炉烟要消耗木材1000—1500斤，现在，烤烟炉改造用煤，三分之一的烤烟炉已经得到改造，县上下决心这么做，就是要最大限度地节约森林资源。

在旬阳农村，人老几辈砍柴烧饭的传统习俗，正在随着沼气池及节柴灶的推广而发生裂变。我们选择城关镇崖湾村第七村民小组看沼气池建设。这自然村在离县城5公里的一个小山窝里，远看，只见树林竹林不见村，鸟语花香，鸡鸣犬吠，真有点儿世外桃源的感觉。正在领人修路的村民小组长周全喜闻讯赶来。听说我们来了解沼气建设，周全喜显得很兴奋。旬阳的沼气，从前是从四川引进的技术，结果失败了。2003年9月，县上从杨凌的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引进庭院高效沼气技术，受群众欢迎推广顺利，崖湾村第七村民小组16户村民，户户建了沼气池。周全喜说，建沼气池，灶房、厕所、猪牛圈一起改造，家里卫生环境大变样，一口沼气池能节约一亩薪炭林。沼气粪、沼液浇蔬菜不用打农药，浇水果，水果甜。村子不大，我们挨家挨户地看了，果然旧貌换新颜。县沼气推广站的同志说，一口8立方米沼气池一年所产的沼气能量相当于3亩薪炭林一年的产柴量。全县两年来已经建成4860口新型沼气池，相当于保护了1.4万亩的薪炭林，节约造林费用200余万元，每年为农民节支增收150万元以上。小小沼气池，连带着社会的文明进步，连带着农业结构调整和生态环境建设。周全喜家有5亩自留山，去年又承包了村里的10亩荒山，全都栽了树栽了竹子，全组退耕还林60亩，他自己就退了10亩，全都栽了桑树。村上的牛羊已经圈养三年了，保护集体的自家的树林子，群众积极性越来越高。周全喜指着环绕村庄的山林说，这几年变化可大了，保护了树林，山青了，水清了，现在，沼气池又把我们的生活变得和城里没啥两样。一条小溪穿村而过，村民们说，前些年干旱就断流，现在水长流，即使下暴雨发洪水，小溪水也变得不那么浑浊了。

旬阳，重建绿色家园的行动体现在方方面面。恢复森林植被、保护汉江清流，则是调整产业结构发展县域经济出发点和重头戏。旬阳是国家南水北调中线工程重要水源涵养区和保护区。2001年7月26日，央视《焦点访谈》报道了旬阳部分铅锌选矿企业污染汉江问题，引起国人关注的同时，也引起旬阳上上下下的深刻反思。县委、县政府誓言：决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换取一时的经济发展，保旬阳的青山绿水，为国家作贡献，为旬阳的子孙后代造福。一场声势浩大的整顿矿业秩序、治理汉江污染的环保之战战果显著，一批污染企业被吊销证照、拆除设备，一批污染企业限期治理，排污实现达标，从根本上扭转了全县的环境保护被动局面。四年来，旬阳把环境执法、环境专项治理与调整产业结构结合起来，矿产、黄姜加工等重点污染企业得到有效的治理。在旬阳的铅锌选矿尾矿处理场，我们目睹了矿渣用来作建材材料，一条免烧砖生产线，变废为宝：选矿水循环使用，废水零排放。

旬阳的变化，是秦岭变化的一个缩影。秦岭森林植被正在得以恢复，秦岭地区的生态环境开始好转。旬阳的思变和努力，反映了秦岭地区干部群众观念更新、绿色家园意识崛起的事实。

好想有个好家园，是旬阳、也是秦岭地区人们的心声。把心声变成行动，明天就会更加美好，至少，旬阳的启示是这么说。(本文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本文发表于森林与人类杂志2006年二期)